今天的《书香房陵》要与您分享的是房县作者贾海燕的文章名叫《又闻九道腊肉香》。在接下来的时间,让我们一起品读书籍的芬芳,感受文学的魅力。
前几日,哥嫂和姐姐姐夫到家里做客,我特意炖了一锅九道腊肉。香气从厨房弥漫到客厅,红亮的腊肉在电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油润鲜香,带着烟熏的醇厚。那一顿饭,桌上笑语不断,亲情在热气与香味中悄然升温,让我恍然觉得,家的味道,就是最踏实的归宿。
冬日里的房县九道乡,山峦静卧入眠,雾气在谷间游走。若此时步入乡间,一缕幽香便会悄然钻入鼻腔,似有若无,却勾得人喉头微动。这便是九道腊肉香,如山中隐士,不喧哗,只以醇厚的气息牵引着归人的脚步。
九道的腊肉,是时间与烟火共酿的珍馐。寒冬时节,走进九道乡农家饭桌旁,家家户户饭桌上都有一道特色菜——腊肉,无论是将它做成炒腊肉、蘸料腊肉还是炖腊肉,吃起来都独有一番风味,它也是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。

腊肉制品在九道具有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背景,烟熏腊肉早已不单是保藏防腐的一种方法,而是成了肉制品加工的一种独特工艺。腊味可以说是冬季的人间至味,也是在外游子的乡愁,换句话说,腊味就是九道人记忆里的年味。
九道腊肉之所以吃起来香,是因为它无论是从幼猪的饲养,还是成猪的宰杀,或是熏肉的过程,都需要精心完成。从幼猪到成猪,从春天到冬天,从新鲜猪肉到熏得金黄的肉块,无不需要农户熟练的熏肉技巧与养殖方法。
农历新年刚过不久,农户们便开始购买本地幼猪开始喂养。主要养殖的是本地黑土猪,这种猪种适应性强,肉质鲜嫩红润,油花均匀,大理石纹清晰,肌内脂肪饱满,皮厚筋糯,鲜香浓郁。这些土猪喂养周期长,一般需要一到两年,远超普通商品猪的6-8个月。采用散养与圈养结合的方式,猪群有充足活动空间,每天活动时长超过8小时,增强体质和免疫力。

农户们对土猪也是坚持将自家种植的红薯、玉米、马铃薯等农副产品,以及山间野菜、中草药古法熟食喂养。每天定时定量喂食,冬天每日喂两次,其余季节每日喂三次,猪食保持暖手而不烫手的温度。九道士猪被当地村民称为“生态猪”,因其吃的是生态粮,喝的是山泉水,自古就有“九道的土猪喂的是生态粮,吃的是中草药”的说法。
土猪肉是制作九道烟熏腊肉的主要原料,这种腊肉远近闻名,“九道山水美,万家腊肉香”正是对其的生动描述。等到出栏时节,也就是冬至过后便开始宰杀及熏制,首先用刀片刮掉猪皮上的细毛,然后从猪皮部位开始抹盐,将盐放进锅里加入花椒碎炒热后分区抹匀,这道看似简单的工序,实则特别有讲究,用盐的比例和抹盐顺序,将是直接影响腊肉品质和口味的关键。经过一夜的腌制,用棕榈叶搓成的绳子将猪肉穿孔后悬挂两天,晾干表面水分后才能挂进烤房,之后便用柏树叶、杉树刺、果木及花栗木等树木将猪肉小火慢熏两个月左右。
随着烟气慢慢熏烤,肉块会渐渐发生变化。熏成的腊肉,色泽如琥珀,表皮泛着油润的光。此时将肉取下一块烧皮、清洗,切开时,瘦肉赭红如霞,肥肉透亮似玉。切片入锅,无需繁复佐料,清水蒸煮便成。待蒸汽顶开锅盖,那香便炸了膛——是烟熏的焦醇、是猪肉的本味、是山间草木的清气,三昧交融,在屋内织成一张绵密的网,将人笼在其中。夹一块入口,咸香先在舌尖绽开,继而肉质酥糯,似在齿间化开一缕山泉,余味悠长,直抵心腑。若配一碟新摘的蒜苗同炒,绿白间杂,腊香与辛辣相激,便是老乡们最得意的下酒菜。

腊肉香里,裹着九道人的岁月。老人们常说,这腊肉是薛刚将军留下的古法。当年将士戍边,为存肉粮,以烟熏之法保其不腐,岂料烟火与山材竟炼出奇香。千年流转,烽烟散去,唯这腊味扎根于灶台,成了乡愁的锚点。离家的游子,行囊里总要塞几块腊肉,火车呼啸,箱中肉香暗涌,便觉故乡的山风始终在身后轻推。逢年节归乡,第一件事便是切腊肉待客,刀锋划过肉块的脆响,是归人叩门的暗语。
腊月围炉时,腊肉香更是将人情煨得滚烫。火塘中柴火噼啪,铁锅架上铁架,腊肉悬于火上方,油脂滴落,溅起火星,屋内霎时浓香四溢。一家人围坐,老人嚼肉慢语,孩童馋眼盯着锅沿,妇人添柴时,袖口也沾了熏香。窗外或许落着细雪,屋内却蒸腾着暖意,腊肉的香气与笑语缠绕,织成一张密密的网,兜住了整年的离合悲欢。
如今,九道的腊肉香早已溢出山坳。集市上,悬于摊前的腊肉如赤金条,引游人驻足;餐馆里,腊肉炖汤、炒干笋、炒臭豆,成了招牌滋味。但最醇厚的香,仍藏在山民的火塘边,藏在妇人熏肉时轻哼的山谣里,藏在游子归家时那一声:“妈,又闻见腊肉香了。”

腊肉香,原是山与人的私语,是岁月在烟火中写就的诗行。它不似春花的艳烈,却如老树的年轮,一圈圈,将九道的山魂、人情、光阴,都腌成了不朽的滋味。
这香,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。九道的山,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是天然的屏障,也是岁月的见证。山间的空气,带着泥土的芬芳,草木的清冽,还有那经年不散的湿润。猪,便是在这大山里的圈养或放养,食的是野果、嫩草,饮的是山泉。它们的肉质,也因此带上了山的精气神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。当它们被宰杀,分割成块,便开始了另一段与山、与人、与光阴的旅程。
这香,是人的手泽与心意的凝结。农家的灶台,是这香气的起点。粗盐,是山岩的精华,一把把均匀地抹在肉上,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朴素的铠甲。花椒、八角、桂皮,这些来自山野的香料,带着各自的辛香,被细心地揉进肉的肌理。这不仅仅是调味,更是一种仪式,一种对食材的尊重,对生活的虔诚。每一道褶皱,每一丝纹理,都浸透了农人的汗水与期盼。他们知道,这不仅仅是食物,更是冬日里的一份慰藉,是年节时的一份喜庆,是远行时的一份牵挂。

这香,是光阴的慢酿。腌好的肉,被挂在通风的屋檐下,或是专门的熏房里。山风,是天然的鼓风机,带着山林的凉意与清新,日复一日地吹拂着。阳光,透过窗棂,在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是时间的指针。烟熏,则是这香气的灵魂。松枝、柏叶,这些带着山林气息的燃料,在烤火屋里慢慢燃烧,升腾起袅袅的青烟。这烟,不烈不燥,带着一种温润的、略带苦涩的香气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肉的深处。日子,就在这烟熏火燎中一天天过去。肉的颜色,由鲜红变为暗红,再转为深沉的酱色;质地,由柔软变得紧实,再由紧实变得富有弹性。这过程,急不得,也慢不得,全凭光阴的耐心与山风的默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