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作者 汤谦博)秦巴叠翠,岩壑藏香。传说神农氏踏遍群山尝百草时,曾将一把野高粱随手塞入崖间石缝。来年春雨漫过山峦,浸透干瘪的谷粒,石缝间竟溢出一缕清冽奇香。神农俯身掬起,入口温润甘醇,恰似天赐甘露。他牢牢记住这缕醇香,也护住了那粒名为高粱的火种,让一缕酒魂,自此在秦巴山深处生根。

这缕酒香,落进了房县中坝乡的土地里。
这里踞守北纬32度黄金酿酒带,四季分明,年均气温稳在15至16摄氏度;18条河溪穿乡而过,山泉水清冽甘醇,达国家饮用水标准。祖祖辈辈守着传家老窖,取深山活水、本地糯高粱,以小麦豌豆制曲,循“三次蒸煮、两次取酒”的古法,酿好便封入陶坛,埋进泥窖。五年、十年,时光慢酿,才肯启封闻香。这壶酒,曾顺着古盐道飘出深山,香传千年。
老把式的账本
老何六十七岁,是中坝乡顶有名的酿酒匠人。从少年时跟着爷爷踩曲、拌糟,到走南闯北学艺,再到归乡守着几口老窖,一辈子只做酿酒这一件事,手艺早已刻进骨血。
他酿的酒,清香纯正、醇甜柔和,空杯留香久久不散。一年能出八千斤酒,光景好时,能挣二十来万,是乡里少有的能人。
可老何只有一个。
中坝乡登记在册的酿酒户有242户,多数人没有他的手艺,也没有他的销路。大多农户只在农闲时酿几缸,卖得动便赚点零花钱,卖不动就堆在墙角——塑料壶、陶缸、旧酒瓶,码得满满当当,上万斤陈酿静静躺着,等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买家。
老何的账本,记着最实在的心酸:一亩高粱,种子、肥料、人工,成本近九百元,收成不过五六百斤,卖给酒厂一斤两块多,一亩地纯收入千把块。外出打工一个月,就能挣到这一整年的钱。

他的两个儿子,一个在县城开货车,一个在省城跑外卖。逢年过节归家,总劝他:“爸,别熬了,你累死累活一年,不如我们在外轻松挣得多。”
老何从不答话,只指着院里的老窖池:“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,我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。”
他心里清楚,全乡像他这样的老把式,只剩五十多位。最年轻的五十五岁,最年长的已七十八。制曲、蒸粮、入窖、取酒,样样要力气,老人渐渐扛不动了。年轻人不是不爱故土,是故土留不住生计——2025年,全乡外出务工人均年收入3.3万元,守着土地酿酒,拼尽全力也难追上。
农资涨价、生活成本攀升,酿酒种地的利润被一点点挤薄。年轻人背井离乡,留下垂垂老矣的匠人,和一口口慢慢冷下去的老窖池。
路通了,人却走了
S318省道改扩建通车那天,中坝人满心欢喜。这条路东连房县门古寺镇,西接竹山县官渡镇,中坝一夜成了两县枢纽。大家都盼着:路通了,人来了,酒就能卖出去了。
现实却浇了一盆冷水。
车流日夜穿梭,却极少有人为中坝停留。过往车辆匆匆驶过,司机要么赶去门古寺镇吃饭,要么直奔官渡镇歇脚,中坝,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过路点。
集镇有柏油路、文化广场、路灯,该有的都有,却没有一样特别的。街上几家小卖部,只卖日用百货、农资农具,没有一家像样的餐馆,没有一处能坐下来品酒、听故事的地方。中坝大曲名声在外,可游客来了,连个品酒体验的角落都找不到。夜幕降临,七八点的街道便归于寂静,路灯照着空荡的马路,偶尔有野狗跑过,更显冷清。
路通了,人却走了。这份“通而不聚、过而不留”的尴尬,比没路时更让人心酸。
让这壶酒,香飘四方
老何常坐在院子里,望着老窖池发呆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一边踩曲一边讲神农氏的故事,说那粒高粱种子,是神农留下的根。他不知传说真假,却认准一个理:这壶酒,不能断在我手里。
这么好的山水,这么绝的手艺,这么醇的酒,不该被深山埋没。
要让老把式的手艺传下去,让年轻人愿意回乡学艺、在家门口挣钱;要让深巷里的陈酿走出大山,让过往车辆愿意停下,只为品一口中坝大曲,听一段酿酒故事,带几坛醇香归乡;要让中坝不再是过路点,变成闻得到酒香、看得见酒坊、听得见酒韵的乡愁目的地。
神农氏埋下那粒高粱时,或许没想过它能长出五千年的故事。这里的每一代人,都在用一壶酒、一份坚守、一腔热爱,续写着这段传奇。
从前说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,如今,酒香也要搭上时代的快车。帮这壶穿越千年的酒,找到属于它的新路,是中坝人最朴素,也最炽热的心愿。
